“周家班是最具中国元气的声音……”这句话瞿小松老师提出后,新闻媒体就多次采访过瞿老师,也采访过我,想让我们谈谈元气究竟是指什么。后来,在安徽非遗类新闻一等奖的采访作品“安徽小唢呐,世界大舞台”里瞿老师对记者描述了这么一段话:“第一次听见‘周家班’的时候,就感觉他们身上有一种,我很难在中国的乐手身上,不管是学西方音乐,还是学中国音乐,或者民间的班子,少见的元气。元气就是最根本的生命力,我想这个东西是走遍世界都会触动人的。”简单来说,就是周家班的乐手身上,表现出了最根本的生命力,即元气。他的这些话,在我们欧洲巡演时,被验证了,欧洲媒体评价周家班为“不可征服的乐团”、“来自中国的先锋团体”,具有“惊人能量”。

瞿老师是国际著名的作曲家、音乐家,他见多识广且对艺术的鉴赏力极高,为人又刚正严谨,不会随便给予任何评价。周家班具有元气这件事,他在很多场合都提到过,还经常笑称,自己甘心给周家班做“托儿”,这么好的音乐应该让更多人听见。他也会皱着眉头,瞪大眼睛,拍着我的肩膀,用很大的声音对我说:“你们音乐这么好,这么有元气,你凭什么不自信?相信我……我是把周家班放在世界音乐版图中去考量的……”

我们在本文“心篇”里提到“传承”是 “上代大师”通过感知体系直接“传印”到下一代的过程。而周家班需要“传”和“印”的精髓应该就是这种“元气”了,一旦失去了这种“触动人心的力量”,周家班和普通的民间班子没什么两样,等待他们的都将是逐渐没落与消失。

所以,这种被称为“最根本的生命力”的“元气”,到底从何而来,是我在之后一直都在体悟和追溯的。

下面我尽我所能描述一下这种过程。

周家班以其七代传承奠基了“灵璧菠林喇叭”项目,但究其传承形式来说,它实际上不能只单单讲喇叭、唢呐,它是以完整的“吹打乐”形式来传承的,“吹打乐”往上回溯又叫“鼓吹乐”,唢呐、喇叭是在鼓吹乐的发展过程中融入进来的一种乐器。关于鼓吹乐在史料中的记载,因为时间较紧,我仅参考了孙云老师的《鼓吹乐溯流探源及实名之辩》大概描述给大家听。

一、传说中“驭军作战,壮威制胜”

北宋刘恕 《通鉴外纪》,是中国最早的记述商朝以前历史的传记,里面表述过:“黄帝命岐伯作鼓吹,铙角灵鼙神钲,扬德建武。”黄帝是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期的人物,虽是传说,但至少可以说明鼓吹乐起源甚早,且曾被赋予无穷的战斗力,可以驭军作战,壮威制胜。

《宋书·乐志》载:“鼓吹,盖短箫铙歌。蔡邕曰:军乐。黄帝时岐伯所作,以扬德建武,劝士讽敌也。”

《旧唐书·音乐一》载:侍御史唐绍上谏曰:“窃闻鼓吹之作,本为军容,昔黄帝涿鹿有功,以示警卫……”

《晋书·乐志》载:“鼓角横吹曲……蚩尤氏帅魑魅与黄帝战于涿鹿,帝乃始命吹角为龙鸣以御之。”

二、史料中“始自远古通神娱神、兴于皇家祭祀仪礼给赐、军用、威仪,后流至民间。”

1、先秦时期

A、远古

中国最古老的宫廷文献《尚书》里《舜典》记载:“夔,命汝典乐……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益稷》记载:“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拀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远古舜帝叫夔掌管乐的事宜,告诉他要用乐沟通神与人。夔在音乐的运用中,有敲的动作、有鼓,有笙等,这种音乐的效果是“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这种传说中可以吸引凤凰一展容仪,百兽都随之而舞的音乐,使得后来的孔子“三月不知肉味”(《论语.述而》记载:“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可见当时的鼓吹乐器合奏多么辉煌壮丽,已达极致。

《礼记.明堂位》:“土鼓、蒉桴、苇龠(排箫的前身),伊耆氏之乐。”这句话里,描述的乐器虽然是原始粗糙,但是标志着我国远古乐舞伊耆氏之乐中就出现了以打击乐器土鼓和吹奏乐器苇龠共同演奏的形式。

B、夏商

《吕氏春秋.侈乐》:“夏桀、殷纣,作为侈乐。大鼓、钟磬、管箫之音,以钜为美,以众为观。”这说明夏商时期,吹奏乐器箫管和打击乐器鼓钟磬等的制作已趋于精美成熟,已能够完成“以钜为美,以众为观的侈乐。”

C、西周

西周春秋战国时期,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 里记载了从西周初期到春秋末期500年间的音乐作品。其中鼓吹器乐合奏记载甚多《周南.关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邶风.击鼓》“击鼓其镗。” 《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小雅.鼓钟》“鼓钟伐磬。”等。说明西周时期鼓吹器乐合奏比较流行。

其中,《小雅.鼓钟》《宾之初筵》《有瞽》较为引人注目。

《小雅.鼓钟》:“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龠不僭。”琴瑟、鼓、钟、笙、磬、雅、南,记述了打击乐器和吹奏乐器一应俱全,鼓吹演奏的形式也一目了然。

《宾之初筵》第二章里,描述“祭饮”的情形:“龠舞笙鼓,即和奏……以洽百 ! 里面也有吹奏乐器龠和笙,打击乐器鼓。

《有瞽》:“有瞽有瞽,在周之庭。……应田县鼓,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邕和鸣,先祖是听。我客戾止,永观厥成。”这里描述了周王朝宗庙前演奏乐的情形。由盲人乐师用吹奏乐器和打击乐器共同演奏。主要作用应该是祭祀“先祖”。

2、秦汉以后

据现有文献资料考证“鼓吹”之名始自秦汉年间,在历史文献中首次使用“鼓吹”一词的当推汉代史学家班固的汉书:“始皇之末,班壹避地于楼烦,致牛马羊数千群,值汉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高后时,以 财雄边。出入戈猎,锦旗鼓吹……” 刘献《定军礼》云:“鼓吹未知其始也,汉班壹雄朔也而有之矣……”宋代 ,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十六刘献定军礼云: 鼓吹未知其始也 ,汉班壹雄朔也而有之矣。”

郭茂倩《乐府诗集》:“有箫笳者为鼓吹,用之朝会、道路亦以给赐;有鼓角者为横吹,马上所奏是也(作为军乐使用)。”

崔豹《古今注》载,汉乐有黄门鼓吹,以亦赐有功诸侯。给赐对象有严格规定,在军中必须“万人将军方可备之”在朝廷也得“官三品以上始给鼓吹”《后汉书.百官制》记载:“凡将军赐官骑三十人及鼓吹。”

《鼓吹格.鼓吹原始》:“《朱鹭》二十二曲,列于鼓吹,谓之铙歌。军礼、凯乐用之。”

3、魏晋南北朝

《鼓吹格.鼓吹原始》记载:“魏晋之代,给用鼓吹甚轻。晋衙门督将五校悉有鼓吹。”可见从那时起鼓吹给赐对象开始放宽条件,不再有“万人将军,朝三品”的标准了。

《唐会要卷三十三.》记载:“魏晋以来,鼓吹曲章多数当时战功,是则历代献捷,必有凯 歌。”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是动荡割据的时期,除西晋灭吴后有过短暂统一外,我国长期处于南北分裂的状态,因此鼓吹乐也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变化,其中南北朝时太庙祭奠甚至开始设而不做。《隋书.乐志》载:“天监七年,将有事太庙。诏曰:礼云,斋日不乐,今亲奉使出宫振作鼓吹,外可祥议。八座丞郎参议,请御驾始出,鼓吹从而不做,还宫如常仪。帝从之遂以定制。”

4、隋唐时期

开皇十七年隋文帝时期鼓吹在有的情况下,开始禁用。当时有诏书曰:“礼毕开路鼓吹发音,还入宫门金石振响,斯则哀乐同日,心事相违,情所不安,理实未允,宜改兹往事,用弦礼教,自今以后,享庙日不须作鼓吹。”

《隋书.乐志》记载:”诸州镇戍,各给鼓吹乐,多少各以大小等级为差。诸王为州,皆给赤鼓、赤角。皇子则赠给吴鼓、长鸣角。上州刺史皆给青鼓、青角。中州以下及诸镇戍皆给黑鼓、黑角,并同鼓色。”由此可见鼓吹乐成了象征等级的礼器。

《新唐书.乐志》:“大驾鼓吹、并朱漆画、大鼓加金镯……皇太子……大鼓小鼓无金镯,长鸣横吹等画蹲猷……一、二、三、四品鼓吹又各异。”

在以上时候,比较有意思的记录是,将鼓吹用于丧葬的记载有,《晋书.礼志》:“汉、魏故事,将葬,设吉凶卤薄,皆有鼓吹。”但一直到唐代鼓吹乐用于丧仪只限于男性高官,皇族中以及达官之妻室采用亦存有争议。《唐会要》载:“至景龙三年十二月,皇后上言自妃主及五品以上母妻,并不因夫子封者请资今婚丧之日特给鼓吹,宫官准次。”左台侍御史上书柬曰:“窃闻鼓吹之作本为军容,昔黄帝涿鹿有功,以为警卫……自昔功臣备礼,适得用之,丈夫有四方之功所以恩加宠赐。假如祭祀天地诚是重仪,惟有宫悬而无案架,故知军乐所备,尚不给于神祗,钲鼓之音,岂得接于闺阃。公主王妃以下葬惟有团扇、方扇、彩帷、锦帐之色,加之鼓吹历代无闻!”在《尚书.舜典》中记载:“二十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这里说上古尧帝不在了,百姓三年不奏任何音乐。尚书是儒家经典,这个记载显示,并不提倡丧礼用乐。

5、宋元时期

宋时宫廷用乐逐渐趋向衰落,越来越僵化,艺术水平也越来越低下,与此同时,市民艺术蓬勃发展。

马端临《文献通考》载:“太祖受命,承五代之后,损省浮长,而鼓吹工多阙,每举大礼,一切取于军隶以足之。”

《宋史.乐志》记载:“先是角工不足,常取于州县及营兵以充。 详符中,命籍兵二百余工,使长隶太常,以阅习焉。凡大乐充庭,则鼓吹局设熊罴十二案于宫县之外。其余大小横 吹曲悉不传。唐末大乱,旧声皆尽,国朝惟大角传三曲而已……禅宗元丰中,献言者论鼓吹,以为害雅,欲调治之。令与正声相得……国初以来,奏大乐作鼓吹备而不作。同名为乐而用实异。”

从乐工不足、大小横吹曲悉不传,到欲调制到备而不做,从与正乐合奏到设宫悬之外,鼓吹乐的重要地位彻底被动摇了。

至辽金元各朝代,宫廷中都设有鼓吹乐。金有鼓吹令,元代则让乐工到曲阜宣圣庙实习鼓吹。外族的侵入,不仅占领了中原大量土地,还侵占了乐工为其所用。《辽史.乐记》载辽代皇帝仪仗、军乐中使用鼓吹乐和横吹乐两种,其间所用鼓吹乐不仅流入寺庙、道观,也流入民间。

5、明清时期

明清时期,鼓吹乐如雨后春笋遍布各地,曾一度作为军乐、给赐、奖赏的鼓吹乐广布于市民百姓之中。《江宁府志》载:“顾文庄客坐赘语云:军中鼓吹!在隋唐以前!即大臣非恩赐不敢用。旧时,吾乡凡有婚葬,自宗勋缙绅外人家,虽富贵无有用鼓吹乐与教坊大乐者。所用惟市间鼓手与教坊之细乐而已。近日则不论贵贱,一概溷用,浸淫之久,体统荡然,恐亦不可不加裁抑。以止流竟也。”《日知录》载:“鼓吹军中之乐也,非统军之官不用。今则文官用之,士庶用之,僧道用之,金革之气,遍于国中……”

综上所述,鼓吹乐的发展历史由来已久,它追溯于远古先秦“驭军作战、沟通人神、宗庙祭祀”,得名于秦汉班壹以财雄边时,“出入戈猎,锦旗鼓吹”,而后传承于万代,贯穿于整个中国音乐历史的发展中。

唢呐从何时传入中国,融入华夏鼓吹乐体系,目前的史料支持,是从波斯、阿拉伯地区传入的,而在传入中国之前,有文字记载的是“公元6世纪(中国的南北朝时期),阿拉伯人常用它和其他乐器搭配一起演奏,7世纪(中国的隋唐时期)在军中占显著地位。”一般情况下,实际情况应该早于文字记载很多年。

北京故宫博物馆藏唐代“骑马吹唢呐的兵俑”

抗倭名将,著名的军事家戚继光《纪效新书》载:“凡掌号笛,即是吹唢呐。”

明王圻《三才图会》载:“唢呐,其制如喇叭,七孔,首尾以铜为之,管则用木。不知起于何时代,当是军中之乐也,今民间多用之。”

清代,是唢呐艺术繁荣时期,从《大清会曲图》、《清朝续文献通考》、《清朝通典》、《清史稿》中均可见各式各样的唢呐用于皇家宴乐、御前仪仗、皇帝亲征、军中凯歌等,从现已搜集到的民间口碑资料来看,家传十几辈的从业者并不少见,民间婚丧嫁娶节庆祭祀以及戏曲伴奏中,也都使用唢呐,其时段都正好跨越清代。